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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int James小鎮的牛專家Lusley夫婦

所以,如果路途不是太遠,我們盡量開著自家有點年紀的中古車出去玩,雖不是特別舒適,卻能依照我們需要的步調前進。尤其法國的鄉間,依季節時序不同,常可看到一望無際的向日葵花田、油菜花田、薰衣草田、麥田、葡萄田、菜田、果樹等作物,或牛、羊、馬群在田野間低頭吃草、休憩、閒慢慵懶的生動畫面。這些對於莊稼人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賴以生存的土地,常常是像我們這種生活於水泥森林的城市鄉巴佬所最稀罕的奇風異景,有機會下鄉來,總忍不住想將此美景以雙手環抱入懷,並按下快門永久留藏。

旅行的步調,有時可以放得很慢很慢。那是一種奢侈的感覺。只為一個簡單的動機或理由就可以在某處駐足停留好一段時間。譬如,看到一幅黃昏美景,就會想將車停下,在田緣邊坐上個把小時,將腦子淨空,專注欣賞七彩天空的千變萬化;看到金黃耀眼的大麥田,就會想趁無人注意時摘取幾株沉甸甸的密實麥穗收藏,即使不知情地被通了電的鐵絲圍欄電擊而手麻不已,也心甘情願,無怨無悔;看到渾圓肥胖,黑白相間的乳牛杵在田野間,用牠黝黑晶亮的雙眼直視我們,就想靠過去用相機紀錄牠那天真可愛的憨厚模樣。

便是這樣的奢侈,讓我們在離開Billois夫婦民宿的路上,認識了養牛的Lusley夫婦

前不久誤打誤撞來到Saint James小鎮,我們因停車拍攝可愛的諾曼地乳牛而與Lusley夫婦結緣,並在回巴黎後信守約定將數張合照郵寄給他們。這次再度前來聖米榭爾山區域遊玩,內心總有難以抗拒Lusley夫婦純樸率真的笑容與活潑乖巧的三色獵犬Piano召喚的感覺,於是決定再次探訪問候。

在門口停下,不見狗及人影,我高聲呼喊兩次,沒一會兒功夫就看到Lusley太太從牛舍走出,並一眼認出我們來。沒有第一次見面的陌生感,所有互動似乎都變得自然。我們先是相互問候,並向她介紹我們帶來的新朋友。她微笑說很高興看到我們,謝謝我們寄給他們照片,本想回封簡短字句,但一直抽不出時間。接著她說,現在手邊有工作要忙,無法多聊,如果晚上有空,歡迎我們到他家敘敘。

僅第二次見面,就獲得到家裏坐坐的邀約,令人受寵若驚!我們一口答應,開始期待晚上的會面。

晚上九點過五分,我們依約抵達Lusley夫婦家。本以為他們農事已忙完,沒想到白天家門口突發一場車禍,花了許多時間協助警方處理,而耽誤了自己的工作,所以我們到的時候,他們還在牛舍裡做最後的整理。

看到我們來,Lusley先生先邀我們到牛舍參觀。他所養的全是母牛,主要養來擠牛奶銷售,每天擠兩次,擠出後的牛奶需殺菌處理,以方便保存。這些體型巨大的乳牛,每一隻都有名字,Lusley先生對待牠們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般,無微不至細心呵護,不但每隻都頭好壯壯,且每隻乳牛的名字他都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暸若於指掌間。在我們看來每一隻都長得一模一樣的乳牛,他竟能一一叫出名字,還知道出生年份,真夠令人佩服的。他說,這是他的職業,他愛這份工作,愛與牛群相處,所以有關牠們的一切,他都能夠也需要精確掌握。

這種每隻牛配有一個名字的作法,在許多養牛人家十分普遍。取名方法很簡單,相同出生年份的牛使用同一個英文字母起頭的名字,例如,某年份出生的牛名都是以P開頭,另一個年份則用B,以此類推。像他家的三色獵犬Piano,就是1998年出生,他指著遠處的幾頭牛,唸了唸他們的名字,都是P開頭,所以這些牛也都是1998年出生的。

至於育種方法,採用人工授精方式。為擁有好品種的牛,他都選擇血統優良,能生產高品質牛奶的乳牛去配種。配種成功出生的小牛,如果是公的,八天後就會送到市場上出售,母牛則留下來飼養。在飼養幼牛的牛棚裡,我們注意到幼牛的鼻頭上都掛有尖銳的鼻環,Lusley先生說,鼻環的功能是防止他們去吃別的小牛乳頭(與小嬰兒習慣把手趾頭放進嘴裡的道理類似),避免這些被偷吸乳房的小牛產生發育不全的後遺症。

養牛工作複雜粗重,需要耗費大量體力。每天除要擠奶,還需將牛群趕至田野吃草,吃完趕回牛舍休息。此外,還需不時割取草原的草,晒乾堆積儲存,用大量廢輪胎重重壓擠使其密實,便於之後鋪在牛舍地上讓牛群舒適休憩。這層軟綿綿的草床必須每天更換,好讓牛群能在健康清潔的環境中成長茁壯。這些大大小小的工作雖然繁重,但都得獨力完成,因為只有夫婦倆人經營,所以牧場規模一直無法擴大。他們唯一的女兒居住在距離三十公里之外,也擁有自己的牧場,但人手較多,偶爾會來幫父母親的忙。女兒女婿用新觀念經營牧場,自動化程度高,也請得起人手,所以Lusley夫婦說,再過幾年,體力變差做不動時,可能就退休搬過去與女兒同住了。

Lusley夫婦接著邀請我們到家裡坐。那是一個燈光略微昏暗的廚房,廚具用品有點陳舊,餐桌覆蓋著塑膠桌布,一切看起來並不講究,但卻平實樸素。倒是流理台上的電視,像是剛購買的,螢幕大又新,與其他舊舊的陳設形成對比。談著聊著,Lusley先生拿出一篇十年前的剪報,有點不好意思但又頗為自豪地告訴我們,他們養牛的專業,曾經獲得當地報紙的報導。那一刻,他開心快樂地微笑著,在他臉上,我看到的是一個純樸直率的養牛專家,在自身工作領域全心投入數十載,終獲肯定的滿足與驕傲神情。

時間過得飛快,已經十點多了,此時,世界盃足球賽法國與巴西爭奪四強決賽的賽事正激烈進行中,我忍不住向Lusley先生要求可否看一下球賽的最新實況。這突來的要求,根本是正中下懷,他隨即露出心有戚戚焉的表情,十分驚訝我們也喜歡足球,還說今晚為了接待我們深怕錯過精采球賽,正錄影球賽中呢。打開電視,大夥全神貫注,每一條神經被精彩的球賽緊密牽動著,此時比數零比零,陷入膠著。幾分鐘後,巴西犯規,法國一記自由球漂亮將球踢進,全場歡聲雷動,我們跟Lusley夫婦的情緒也隨之沸騰,高舉雙手盡情歡呼!

一陣激情過後,已到曲終人散的時刻。我們起身告別。我注意到Lusley夫婦臉上露出依依不捨的表情。他說,接續幾年如果身體都還健壯,他們應該還會留在這裡,如果有機會希望我們能再來看看他們。他面帶哀傷的接著說,人各有命,太太曾經得過癌症,身體不是很好,還能活多久,他們都沒把握……。聽著這些話語,我內心不禁跟著難過起來。重逢雖令人歡喜,但離別卻更叫人神傷…

臨行前,Lusley夫婦送給朋友兒子一大瓶鮮奶,看著他開心的捧在懷裡,我突然好感激他們的善意與真情相待。至今,腦海裡總時常播放著當時參觀牛舍、在他家廚房聊天的每個片段:在巨大櫻桃樹下Lusley先生協助我們踮著腳尖努力摘取櫻桃;在廚房裡發現夫婦倆長滿粗繭的雙手竟像巨人一樣又厚又大;法國隊進球時我們齊聲歡呼的亢奮與歡喜;臨別時夫婦倆人感傷的表情與話語…

生命中,有一些觀看過的風景及偶遇的人,時常會讓人在離開後開始不停思念,開始覺得珍貴,開始深刻感動。巧遇Lusley夫婦及他們的牛群,便是屬於這樣一個令人忍不住用全力回味的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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